彭公数字农场：有界而无限的大地庇护所 | 时地建筑工作室

在杭州市瓶窑镇彭公数字农场，蓝莓刚刚摘完，水稻已经收割，种植西瓜的大棚准备清理出来种上草莓，连续忙碌一个多月的人们终于有了假期，迎来短暂的农闲。夏季午后悠然惬意，在一片平缓舒展的银色坡屋顶下，早晨六点就起床劳作的村民躺在外廊下的坐凳上休息，玩手机，睡午觉，躲避高温。经过一年的使用，由时地建筑负责整体规划，并操刀运营中心单体设计的农场已经全然融入地方景观和生产生活当中。

项目地是一个1000多亩的农田，建筑在开阔的农田地景中为使用者和访客提供一片阴影，它有一个“稻田方舟”的名字。摄影：存在建筑-建筑摄影

以全新的方式建立人与自然的联系是时地建筑长期探索的方向。运营中心环抱轻覆一块土地，成为生灵的“庇护所”。在骄阳下，这里是一片阴影。如遇暴雨滂沱，水幕飞溅，无论劳作的农民、运营中心的工作人员、还是来访的游客，甚至田间的飞鸟都会选择停留在屋檐下，或坐或立，静然远望。周身是弥漫的水雾、泥土的气息和雨落的声音。宽阔的屋檐就这样激活人类感受自然的天性，同在一阵大雨中，同在一片屋檐下，人人平等，不分你我。

农学工坊处于田野中央，是农业生产的病害防疫实验室，同时为农业科技教学和田野课程提供场地。建筑螺旋式的半开放布局将田野景观自然的吸纳进建筑。摄影：DONG建筑影像

“稻田方舟”是一座数字农业运营中心，功能为高科技农业技术展示、孵化农业创业团队。可以对周边社区开放，开展农业旅游和教育项目，容纳菜市场、野营等社区活动。摄影：DONG建筑影像

背景:山中千亩田，数字新农业

“全景式的观察是我们做设计的开始。除了气候、文化等地理要素，还会详细了解社区、人口等社会信息。对环境的感知很具体，也很细微，风的方向，光的方向，地形微妙的变动……先把全景摆出来，不做判断，而是进入很宁静的状态，感受所有的信息在一起的合奏与共鸣。”

——李烨

建筑像飞行物轻轻降落在这片土地上。摄影：存在建筑-建筑摄影

热。夏季的杭州在热气闷蒸和阳光炙烤之间来回切换，酷暑难耐。设计团队初次场地踏勘就是在2021年7月的盛夏。

项目场地距离杭州市中心约20km，是山行（浙江）农业科技有限责任公司在全国14个现代化农业基地之一。这里的农田不像北方那般一望无际，山在不远处起伏连绵，中间环抱着千亩农田。由于交通便利，物流发达等区位优势，甲方选择将集团总部设在此处。山行以科技型商业种植为主导，生产蓝莓、苹果、草莓、西瓜等高经济价值的水果，旗下销售公司上市，蓝莓单品营业过亿。以科技驱动的农业生产极大地节约人工成本，现代化设备可以做到精准滴灌，与传统农业相比，节水率达85%以上，农药用量可以降低至10%以下。

彭公农场的数字化管控温室大棚（水培管道+潮汐苗床）。摄影：DONG建筑影像

山行是属于年轻人的农场。约60%的员工为90后和00后，团队吸纳信息技术专家、植物科学硕士、植物营养学硕士，实现农业大数据生产，并以科技农业为基础，通过产业聚集人流，打造城乡之间的新型社区。

作为集团总部，农场运营中心需要同时满足日常生产和对外展示两种基本功能。前者包括分拣车间、冷库、育苗实验室，农业研究室和办公室等，由于农场水果当日采摘当日发出，无需大量仓储空间。作为新型产业，农场的运营模式及其空间需求尚在发展过程中，或将开展农业旅游和教育项目。除了功能要求，业主希望建筑的气质安静朴素，但要有一定的未来感和科技感，体现数字农业的创新性。

朝阳从田野穿透建筑来到中庭。摄影：DONG建筑影像

与现在有行道树，种植大棚等多种景观不同，时地建筑初次到来时，现场几乎没有任何遮蔽，团队一行人在千余亩的农田中行走，无处躲藏。工作室创始人、主持建筑师李烨回想起两年前的经历，心有余悸：“我就戴个草帽，被晒得不行，觉得如果有个屋檐，有片阴影该多么好。” 设计方案就从这片屋檐开始了。

在一望无际的稻田里，提供一片广阔的屋檐，使人们能够在这种暴露的环境下得到庇护。摄影：DONG建筑影像

人们可以自由的穿梭在田野-檐下-室内。摄影：DONG建筑影像

设计:回字形坡屋顶击穿各层的多义要素

“设计过程中会出现一个关键要素，它可能是材料，空间，形式，或任何东西。这个要素可以切割并穿透所有问题，连接形式，回应自然，关照社会和人文价值。但它不是一下子出现，需要我们慢慢缩小范围，去粗取其最精微。”

——李烨

建筑屋顶采用镀锌波纹瓦，与木结构搭配，轻盈的同时增加建筑的亲和力。摄影：DONG建筑影像

时地建筑发展设计的方式多种多样。有些项目由同事讨论，群策群力，有些由李烨一人主导，不断深化，运营中心属于后者。

最初，基于功能的多样性和乡村自然环境，方案从“聚落”概念出发，围绕分散式布局做过多种尝试，比如一个个小单体散落在农田，或者大平顶下面划分出丰富的院落空间。布局不断调整，却始终差口气。

从东面树林看向“稻田方舟”。摄影：存在建筑-建筑摄影

“稻田方舟”的中庭。摄影：DONG建筑影像

关键性的改变发生在一个深夜。根据同事兰蓝回忆，自己忙完手头上的事情回头一看，李烨笔下的方案变了。原本分散错动的平面上出现一个完整的“回”字形。“因为当时觉得不对，（之前的平面）还是太嘈杂了。农田尺度广阔，横平竖直，非常简洁，建筑和它没有对话。后来一下狠心，把这种混乱，这种自由扔掉。突然，场地和建筑的气息连上了。”

一切安静下来。

建筑体量完整，外观简洁，与广袤农田和现代温室在尺度上协调统一。坡屋顶向内拉高收拢，塑造向心性和稳定性。平缓的屋顶坡度呼应远处山丘，檐口笔直的水平线则与前方农田的人工秩序对话。方案完全从场地条件出发，没有丝毫刻意。用地边界近似直角梯形，建筑轮廓就沿着场地边缘略微内退，也呈直角梯形状，内院亦然。根据用地性质，建筑高度不能超过7.5m，檐口不能低于3.5m，两条规定直接决定建筑在剖面上的尺度。

建筑四周都是田野或者树林，它四面面向的环境非常不一样，围绕着建筑四周布局了长长的廊道，希望这个廊道可以成为人与人之间沟通交流，同时和自然之间交互的场所。摄影：存在建筑-建筑摄影

坡屋顶覆盖并围合的空间层次清晰——内院、内环廊、功能空间、外环廊，从内聚到外展，秩序井然。经由坡屋顶抬升，空间高宽比不断变化，视觉重心从檐口移动到木柱，空间方向由水平延伸转向竖直纵立。从檐外的广阔大地到内院的一方天空，建筑连接日常与精神。

“稻田方舟”南侧二层的露台。摄影：存在建筑-建筑摄影

在内外之间，多种类型的灰空间塑造身体与环境之间的不同关系：内院四周围合，上方露天；廊道覆顶，倚着墙和靠近柱的感受有微妙的差别；露台纵向斜切式的半包围……而无论置身室内的任何角落，总能几步到达室外。

建筑下部采用混凝土结构，上部屋面采用木结构。摄影：DONG建筑影像

功能布置依照生产办公需求，摒弃故作欢迎的姿态。在田里采摘的果实需要当天打包运走，所以分拣车间和冷库位于建筑西侧，靠近道路，西立面则是一堵灰色实墙。这也是按照导航到达场地后，最先看到建筑局部，没有任何特别的达到体验或者立面设计。实验区位于场地北侧，办公室、休息区和展示空间则被安置在面向农田的东侧和南侧，三个方向均有局部夹层。在完整的屋面下，不同功能区之间相互独立，部分体量中间内嵌小型庭院，夹层的室外露台和庭院上空成为屋面上的洞口，也是打破沉闷的气口。

建筑结构设计形成独特的空间氛围。摄影：存在建筑-建筑摄影

这是一个没有大门的公共建筑。工作人员在晚上拿着一串钥匙给给每间屋子上锁，第二天清晨再一间间打开。除了有具体生产工作的功能用房，内院、内廊、外廊、厕所……屋顶下的所有空间面向所有人随时开放。

建筑师李烨推敲项目手稿。

彭公数字农场建筑平面图

施工:消隐的清水混凝土与半年后出现的角柱

“金属屋面在不同光线下有亮度差别，雨水从檐口飞出的曲线有远近变化……建筑在落地过程中带给我很多惊喜。”

——孙鹏

在正式驻场之前，建筑师孙鹏曾先到杭州，现场和施工方进行技术交底，原方案中的清水混凝土和现代木构都对施工精度和技术有较高要求。当时施工方非常肯定地说自己没有问题，一定能够做好。事实证明，“也许承诺不过证明没把握”。

银白色的大屋顶水平形态漂浮在田野上。摄影：DONG建筑影像

在最初的设计方案中，剪力墙由清水混凝土现场浇筑，可以直接裸露在外，无需二次装修。施工方当时提出：杭州在为亚运会大兴土木，他们无法拿到钢模板，只能用木模板打样，第一次打样效果不理想，第二次打样成品尚可，然而大面积浇筑的混凝土品质与样板相差甚远。面对墙体大大小小的问题，在综合考量时间和成本之后，设计团队和甲方最终选择刷漆。原本这层灰色的漆只用在二层窗户下方的砌块上，形成清水混凝土、漆和木头三种材料的对比，令建造逻辑在外观上更加清晰。

钢木结构屋顶构造细部。摄影：存在建筑-建筑摄影

但是从最终效果来看，施工虽然存在种种缺憾，没能完全实现原始的设计意图，却拔掉了建筑师对于材料表现和细节的执念，获得一种意外的整体性和抽象性。灰色在视觉上的存在感极弱，甚至连色彩本身都消失了。灰色是墙，木色是窗，建筑立面几乎被简化成为虚实二元关系的表达。不同功能空间对于围合性有不同程度的要求，建筑在封闭和开放之间呈现多个层次。

为农业技术人员、村民、访客以及小动物提供劳作后清洗的水池。摄影：存在建筑-建筑摄影

南侧的一处天井，将天空和自然融入到建筑的四周的边角。摄影：存在建筑-建筑摄影

两层通高的展厅和孵化实验室采用玻璃幕墙，最大程度向外打开；孵化实验室位于建筑东南角，转角处通透的视觉效果增加建筑的漂浮感；实验室、育种中心等局部有二层的空间则在开间方向通过连续的大尺度窗洞形成视线可以层层穿透的界面，一层窗台高度紧贴外墙设置水磨石坐凳，方便大家休息；冷库和分拣车间等生产功能几乎完全由实墙围合，仅在人的视觉高度位置留下条形窗，方便观察内部情况。建造逻辑和材料特性几乎完全消隐之后，空间开放程度的差异反而更加凸显。

建筑与中庭室内外的自然流动。摄影：DONG建筑影像

屋面上方镀锌波纹钢板的银色光泽颇具飞行器的气质，下方的木屋架带来温暖的包裹感，内环廊的柱脚层层收分落在金属构件上，姿态轻盈，也避免木头被地面积水浸泡。坡屋面的檩条，纤细挺拔的木柱，墙面上门窗的木边框，无处不在的木头是建筑层次丰富的骨架。内外廊道采用老石板铺地，气质古朴，与乡村环境融合。

建筑可以和田野对望，让人们能够在劳作中看到建筑，走进屋檐下休息，可能去洗手洗脚，或享受檐下的下午茶时光。摄影：存在建筑-建筑摄影

在建筑物的中央的一个长条形中庭。建筑的外围呈现水平感，在中庭里我们希望有一个竖直向的空间可以体验天空。摄影：DONG建筑影像

在原本的方案当中，外檐的四个角直接悬挑出去，下方没有支撑。在建筑落成半年以后，由于施工问题导致屋面略有下垂，不得已增加四根直接落地支撑的木柱。在檐下，内外两圈木柱完完整整，一根不少，哪怕为了增加漂浮感而取消外廊角柱的机灵劲儿都施工方折腾没了。所有刻意的细节消失，建筑以最基本，也最安稳的姿态停泊在稻田旁。

柱廊的建筑细部构造，柱脚采用钢构件，避免木头被地面积水浸泡。摄影：存在建筑-建筑摄影

2018年，孙鹏加入时地建筑，五年来虽然参与过不少项目，但是运营中心是他第一次全程驻场。从2021年12月到2022年9月，他完整经历了杭州冬季的湿冷和去年夏天的极端高温。孙鹏和山行的工作人员住在宿舍里，步行十五分钟即可到达现场。工地没有周末，只在春节、端午这样的节假日休息。孙鹏也是一样，用他的话讲，每天早上叫醒自己的不是闹钟，而是工人的电话，叫他安排工作，解决问题。早上六、七点钟，他就会穿过田野，来到现场。

从北面的农田看向“稻田方舟”，呈现出匍匐于大地之感。摄影：存在建筑-建筑摄影

施工总是会有无数的状况，比如现在室内的水磨石地面是三次做自流平失败之后调整的结果；为了安全考虑，不远处尚未完成的小建筑的基础被孙鹏要求重做三次，偶尔他也会和施工方发生面红耳赤的争执。但是孙鹏觉得对于建筑师来说，看着自己的设计从基础开始慢慢长成，还呈现得比较好，其中的幸福和满足难以言喻。这个项目也在塑造他和土地的联系：“偶尔天快黑的时候，我会在稻田边玩滑板。那时我仿佛也成为一个新农人，过着现代生活，却和田野离得这么近。”

四周廊道的地面采用老石板。摄影：存在建筑-建筑摄影

建成:放松的建筑，自由的使用

在山行集团运营中心工作的伏宝君是位95后，曾经在上海做过景观设计师，在西安当过消防审查员，最终选择来到彭公数字农场成为一名新农人。在山行，像他这样的年轻人有很多，他说：“在一线城市待久了，你会爱上乡下。”

建筑四周开敞的檐廊，以欢迎的姿态拥抱村民、访客和自然。摄影：DONG建筑影像

对他而言，建筑更像是搭建了包括不同空间类型的基本框架，放松的姿态给运营方留出足够的自由度。宽阔的外檐下可以停小型生产设备，也能容纳自行车、小摩托和小三轮，在靠近道路的西南角，檐下布置着小型的接待区，在销售用的蓝莓采摘过后，树上还有剩余的果子，农场欢迎大家施工入园畅吃蓝莓，果子没有农药，很多家庭会带着小朋友过来采摘，有时一天可以接待三十组。南侧展厅有企业介绍的展板和沙发，访客累了可以来这里休息，了解山行的文化。方方正正的内院可以举办户外露营活动；利用二层的露台，运营部门还策划组织过露台烧烤。伏宝君的办公室在建筑东侧，旁边就是农田，他会在工作的间隙推门而出，在外廊稍事休息，看看田间的白鹭。无论工作多忙，一旦下雨，他都会走到檐下，不会错过难得的清凉。

上图：毗邻露台的二层建筑空间。摄影：存在建筑-建筑摄影

中图（左）：田野-室内-中庭的自然流动，提供通透阴凉的办公环境。摄影：DONG建筑影像

中图（右）：垂直竖向的中庭空间，体验天空的晴雨星空。摄影：存在建筑-建筑摄影

下图：室内与天井的观看关系。摄影：DONG建筑影像

当地村民早已习惯农场和运营中心的存在，他们会来务工，蔬菜香草实验室和智慧种植实验室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工作人员的一日三餐也由村民在远处的厨房做好，骑着小三轮车送过来。村民对运营中心完全没有距离感。“他们很乐意过来洗个手，洗个脚，偶尔还会坐外面打牌，打游戏。我们欢迎他们来，只要不干扰我们日常工作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