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时龄：张江之尚，推进张江科学城“产城融合”可持续更新发展新范式

TIME: 2024.04

LOCATION: 上海

INTERVIEWEE: 郑时龄中国科学院院士、法国建筑科学院院士、同济大学建筑与城规学院教授

INTERVIEWER: 葉春曦 YoungBird、designverse设计宇宙创始人

“每个时代的城市更新面对着各自不同的命题，而一座城市的更新则需要有一个总的规划来引导，才能有序地呈现出城市的整体面貌。在工业遗存改造方面，张江之尚，是市、区两级政府推动盘活存量低效产业用地的典范案例，以产城融合的创新模式，有效填补了张江科学城在发展中产生的新需求，并助力了城市的可持续更新。”

——中国科学院院士、法国建筑科学院院士、同济大学建筑与城规学院教授郑时龄

▲张江之尚项目效果图

▲张江之尚总体规划

葉春曦：在今年2月举办的上海市城市更新领导小组（扩大）会议中，您作为主任委员领衔首批专家代表接受了上海市城市更新专家委员会聘任。上海市城市更新专家委员会成立的目标和未来计划是什么？

郑时龄：上海市城市更新专家委员会经过两年多筹备，于今年2月对外正式公布成立。根据2021年9月1日正式实施的《上海市城市更新条例》相关规定，设立城市更新专家委员会，开展城市更新有关活动的评审、论证等工作，为市、区人民政府的城市更新决策提供咨询意见。专家委员会由规划、房屋、土地、产业、建筑、交通、生态环境、城市安全、文史、社会、经济和法律等方面的人士组成。

此次聘任的首批专家委员有42位，均是来自各个领域的专家。城市更新涉及方方面面的问题，未来，我们将主要针对城市更新政策，为市和各区两级政府的城市更新活动及项目，提供评审和咨询工作，发挥整体委员会的作用，而非个别专家的作用。

▲上海市城市更新专家委员会由市城市更新领导小组办公室负责聘任，任期五年。这一设立标志着上海市对城市更新工作的高度重视和专业推进，将为上海市未来的城市规划和建设提供专业的建议和指导（图源：上海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

葉春曦：您个人对于此次接受聘任的感受是什么？

郑时龄：对我而言，能够参与城市发展并为其更新建言献策，不能说是责任重大，却感到十分荣幸。城市更新自城市诞生后就一直存在，只是每个时代更新的程度有所不同。例如，上海在上世纪90年代初期，推行一年一个样、三年大变样，这就是城市更新，而上海正式提出城市更新的说法是在2015年，时值首届上海城市空间艺术季的举办，市规划部门提倡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进行微更新。

然而，我们面对着这样一个议题，城市更新的空间规模不一，且涉及面也比较广泛。近期，我参加了新成立的上海市城市更新开拓者联盟主办的“2024年上海城市更新开拓者大会”，会上发布的《2024年城市更新规划资源行动方案》提出，以规划引领落实“上海2035”总规，这一点是应对前述议题至关重要的解决方案。

换言之，城市发展一定要有目标，实施工作也要有依据。上海的总规是从2013年一直编到2016年，至2017年国务院批准，将长远发展纳入考虑。虽然总规是到2035年，却展望了2050年的发展目标。城市更新就是应该强调总规引领的作用，按照城市发展的目标来确定。

▲郑时龄院士在4月13日举办的“2024年上海城市更新开拓者大会”圆桌论坛上表示，《2024年城市更新规划资源行动方案》的发布非常有意义，城市更新要体现总体规划引领、创新机制模式、加强部门协同，处理好近期需求和长远发展的关系，处理好历史建筑保护和开发利用的关系。（图源：上海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

尊重历史遗产

挖掘城市基因，打造区域特色

葉春曦：请谈一谈您对于国内城市更新近期发展的观察和看法。它的现状和趋势是什么？

郑时龄：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实施城市更新行动，加强城市基础设施建设，打造宜居、韧性、智慧城市。当前，全国各地都在陆续开展城市更新工作，而纳入到以总规引领的体系里，北京和上海会显得比较突出，体现在成立城市更新专家委员会。虽然各个城市或许不一定成立专家委员会，却都在不同程度地推进城市更新。例如，杭州在亚运会准备阶段，从大规模的城市更新到小尺度的微更新，一直在不断地努力着。

▲杭州亚运会场地（图源网络）

葉春曦：不同城市的城市更新分别有哪些相同之处和不同之处？

郑时龄：每个城市的城市更新各不相同，会根据自身特点进行相关工作。例如，景德镇经历数次更新后，呈现出围绕工业遗产和产业的特色面貌；南京的城市更新也有着自身的特点。他们的更新有点跳跃式，随着时间的演进而发生较大变化。在我看来，城市更新还是应该以总规引领，向着城市发展的目标而推进。

▲景德镇城市风貌（图源网络）

▲南京城市景色（图源网络）

葉春曦：上海可以说是国内城市更新的标杆城市，可否谈一谈上海城市更新有哪些值得其他城市项目借鉴的地方？

郑时龄：上海的城市更新强调总规引领，通过各个部门而非单一部门的协同合作方式，为整座城市的未来发展推进行动措施，这一点十分重要。例如，在城市更新过程中会涉及政策调整，每个部门管理条例各不相同，如何突破原有规定，如何协调各个部门，这就需要大家共同参与来调整。

因此，北京在今年4月公布了城市更新政策库，这非常有必要。虽然上海在这方面还没有相关公布，但已经指出，就一些需要调整的政策在实施过程中，大家可以共同提出，设立相关制度或者特别论证来解决问题。

▲上海苏州河和黄浦江沿岸景色（图源网络）

政策机制调整

构建韧性城市，推进可持续发展

葉春曦：在您看来，政府对于城市更新的政策和机制在实际项目的推进中，起到了什么作用？

郑时龄：政府的政策和机制的制定，以及之后的实施和管控，在城市更新的实际推进中起到核心作用。我们常常会遇到一些问题，例如，旧改涉及历史建筑保护及街坊风貌保护，按照住建部门的规定，屋面如果使用太阳能板就不是风貌保护，按照消防部门的规定，历史建筑的通道就需要有政策调整。在规划中，蓝图里可能就是一个颜色，且没有分层处理，而现实中已经出现不同颜色的需求，这涉及投资商的投入费用和将来运营费用的调整，诸如这些都是需要协调改变规定的处理方式。因此，随着城市更新的推进，会不断涌现出需要论证来解决的问题，这颇具灵活性。

▲随着上海市政府提出“拆墙还园”行动，近年，上海已经拆除了不少围墙。世纪公园是上海最大的城市公园，位于浦东新区繁华地段，面积130公顷，3000多米围墙被拆除后，近期全面对外开放（图源网络）

葉春曦：您对于可持续城市更新的理解是什么？此外，好的可持续城市更新是什么样的？

郑时龄：可持续更新是可持续城市长远发展的目标。例如，上海的总规考虑到2035年以及2050年的长远目标，这就是一种可持续城市的发展。此外，可持续城市发展的过程也是其重要的组成部分。我们需要做的是构建一个韧性城市，让其能够应对各种发展的变化。

工业遗存改造

以灵活的功能布局，注入现代活力

葉春曦：当我们面对一个工业遗存改造项目的时候，最重要的考量是什么？对于新旧关系的处理，有哪些需要特别关注的点？

郑时龄：当我们谈到工业遗存的时候，会以统筹的思维来考虑总的需求，包括总量、功能布局、产业结构等。例如，上海拥有大概28%的工业和仓储空间，面对这么庞大的体量，我们不可能将其全部保留，这对于未来产业发展也不太现实。

▲上海杨浦滨江工业遗存旧址（图源网络）

其实，工业遗存可以起到非常多功能的作用。2000年初，上海计划建造一所设计艺术大学，正在考虑选址松江。那时，我和教委副主任谈及，是否可以充分利用黄浦江畔的工业遗存，将这类型的学校建在这里，而不是搬到一个缺少城市活力的郊区。但是后来，我了解到他们的投资不允许这种改造。但这体现了一种观念的灵活性。工业遗存可以用于各种各样的用途，例如，工厂可以改造为住宅，也可以改造为酒店，以及办公楼、咖啡馆，等等。我们不能给到自己太多限制，而是要让思路更加开放。

葉春曦：关于工业遗存的改造，有哪些案例比较精彩，可否与我们分享一下？

郑时龄：威尼斯艺术双年展近期又开展了。它就是利用原有造船厂改造的，现在已经成为极具世界影响力的场所，每两年举办一次艺术展和建筑展，引领了艺术和建筑的发展，这是特别好的案例。上海世博会也是使用了30万平方米的工厂旧址，像这样大规模的利用工业遗存，这在上海是前所未有的，其中，宝钢大舞台做得很精彩。此外，德国多特蒙德将原有的钢铁厂改造为科技园，还建造了一个人工湖，这也是一个值得分享的案例。

▲上海世博会选址黄浦江畔工业遗存旧址（图源网络）

▲多特蒙德科技园是德国鲁尔区的重要科技创新基地，拥有丰富的科技资源，涵盖多个产业领域，尤其是信息技术和生物医药技术。园区内企业积极创新，政府提供支持，使其成为科技与创新蓬勃发展的枢纽。园区旧址为钢铁工业遗存（图源网络）

建筑师集体创作

打造穿越时光的经典项目

葉春曦：“张江之尚”作为浦东新区“金色中环发展带”上的重点项目，由张江水泥厂改造，将成为产业共生、建筑多元、人文共享为一体的复合型产业园区。您对项目给予了指导并在出席项目发布会的时候，称赞“张江之尚”是一个反映人们当下生活的建筑，同时也表示“工业遗存不需要像博物馆一样保留下来”。“张江之尚”邀请了12位国内外著名设计师参与共同完成项目。您对此的想法是什么？

郑时龄：是的，对于历史建筑，我秉持这样一种观点，即我们不能像博物馆那样将其保护，而是要充分利用。对于工业遗存，在保护方面也要更多的放开，比如增加面积、增加功能等。

“张江之尚”项目呈现一种建筑博物馆的意图，这种集体创造的手法，与1927年德国斯图加特Weissenhof居住区相似，后者也是由很多建筑师共同参与完成，时至今日，当我们回看这个项目，还会觉得它创意十足。1990年代的德国柏林波茨坦广场，同样也是在一个总体规划之下，融合不同建筑师的设计，这样特色鲜明的项目令人印象深刻。

▲1927年斯图加特Weissenhof居住区。由密斯·凡·德·罗主持，勒·柯布西耶、瓦尔特·格罗皮乌斯、汉斯·夏隆在内的17位全球建筑师，在四个半月内共同完成分布有60个住宅单元的21栋典范建筑（图源网络）

▲波茨坦广场，从总体城市设计到区块城市设计，再到建筑设计，不同阶段规划师、建筑师分工和合作，很好地体现了现代城市设计实施的全过程（图源网络）

葉春曦：“张江之尚”面向公众亮相的12幅手稿中，您对哪些印象比较深刻？

郑时龄：“水泥筒仓”是水泥厂标志性的建筑，需要将其作为地标保留下来，同时还要做艺术化的处理，在此，安藤忠雄的“八联筒”设计就非常好。同时，他没有改动“十联筒”的形，仅在其下方增加空间，并调整室内功能，增加了内容。

▲“八联筒”改造效果图©安藤忠雄建筑研究所

▲“筒仓”设计手稿©安藤忠雄

▲“十联筒”改造效果图©安藤忠雄建筑研究所

马岩松的“万米仓”设计极富创意。如果只是保留建筑，那么下方空间就没有任何特色，而他将整个空间放置上方，类似高技术的处理手法，这很聪明。

张江之尚 “万米仓”设计手稿©马岩松

▲“万米仓”设计手稿©马岩松

▲“万米仓”改造效果图©MAD建筑事务所

“窑尾塔”也是水泥厂的地标建筑，张斌对其的处理也很好。此外，雅克·费尔叶的办公楼设计以及他的总体规划构思也都蛮好的。庄慎和刘珩的办公楼设计都具有自身的特点。

▲“窑尾塔”设计手稿©张斌

▲办公楼设计手稿©庄慎

▲办公楼设计手稿©刘珩

空间格局的更新

深刻影响城市的创新与经济发展

葉春曦：您深度参与了上海的城市定位、城市规划和建筑设计等工作，您提出的“以黄浦江和苏州河滨水空间作为城市空间”的核心构想，被上海市政府采纳并付诸实施。得益于黄浦江和苏州河的两岸贯通，上海赛艇公开赛、上海帆船公开赛等上海自主品牌赛事日前正蓬勃发展。我们深刻感受到设计对于城市空间和产业发展的深远影响。您对此的感受是什么？

郑时龄：1997年，一个关于城市空间议题的论坛，邀请我做一次主题报告。我考虑了上海的未来，认为上海的发展将受制于空间的影响，因为整座城市之前一直是在见缝插针的建设，却渐渐地也没有多少余地可以见缝插针。在当时，往浦东发展开始成为未来的方向，于是，在我看来，沿着苏州河往东的轴以及黄浦江沿岸来发展会更好些。

那时，政府已经开始考虑后工业社会的发展。原先的工业时代在黄浦江两岸遗留了很多工业和仓储用地。曾经是用于运输的，现在因产业结构转型，会随之发生变化。1999年，政府开始筹备后工业社会的滨水空间。因此，上海抓住了机遇，对产业结构和空间格局进行了调整，提出按照黄浦江和苏州河发展空间，这对城市发展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后来，我提出浦东的开发开放、黄浦江的开发，特别是筹备世博会，对上海未来的发展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1998年，上海成立规划委员会，我受邀担任城市空间与环境专业委员会主任，对上海的发展也提出了一些自己的看法。

▲2022年上海赛艇公开赛（图源网络）

▲2024上海帆船公开赛（图源网络）

葉春曦：请谈一谈您对“张江之尚”项目有什么期待？

郑时龄：“张江之尚”在城市更新中，特别是其对工业遗存的开发模式，具有指示的作用。建成后，也将体现出建筑博物馆的处理手法。它是一个综合开发项目，融合了商业、文化、生态环境等多元的功能，同时，因其地理位置优越，位于张江科学城的核心区域，对于张江科学城未来发展也起到辅助的作用。张江科学城因最初定位是科技园，后来向着城市方向发展就衍生出功能不足的问题，而“张江之尚”能很好地补充前者所需的城市功能，比如文化空间、体育公园等。